“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有多遥远

这些“画面阴谋家”从一百年前电影出现的那天起,就开始琢磨影像操纵和诈骗,精巧地操纵画面,足以将现实的力量打垮,足以抹去真实,篡改历史,虚构出另一种可以随他们摆布的世界秩序。

撰稿·边 芹(发自巴黎)

客居法国的我,有时看一场体育转播,都有“锤子”砸下,好像生怕你忘掉“一个世界,一个梦想”有多遥远。有一个问题摆在那里:我们可以包容世界,世界(西方)能否容纳我们?我是从一些事例看到这个问题的可能结论的。不敢说是最后的结论,但至少让人心寒。但愿只是我的“误解”……

转播中看不到中国人

2009年罗马游泳世锦赛期间,我几乎每天观看法国国家电视二台的直播。当然我也早有心理准备,如果一场比赛中国队占绝对优势,就别梦想在法国看到转播,像乒乓球、羽毛球世锦赛,不要说看转播,连体育新闻都不报,好像世界上不存在这两项运动。所以本届游泳世锦赛,跳水部分是被割掉的,一般法国民众可能因此而以为罗马世锦赛只有游泳。如果只是因为法国在某些项目上弱,电视台不转播,我倒也能理解;问题是它还跟美、英、澳等国进一个“战壕”,中国人什么运动强,就封什么。

就算只有游泳吧,但即使在他们强势项目中,依然没有一点点大度。在所有游泳比赛中尽量不给中国运动员画面,不得不给时,比如上场介绍时避不开,不能明显地在一组参赛运动员中单单不让中国人露面,在这种时候你仔细看,一给中国人画面的时间最短;二只给中景或远景不给特写;三挑不好的角度。凡中国队取得金牌,不得不照惯例给一个特写时,在欧美运动员脸上可以停很久的镜头,对中国人则转瞬即逝,观者眼睛不盯着,马上就错过了。按惯例金牌得主不管哪国都有几个或长或短接受媒体采访的画面,自然法国人时间最长,尽管一块金牌未得,但这可以理解;美国人也很长,拍强权马屁嘛!其余画面长短按意识形态和种族分配,盟国或走卒根据富裕和战略重要程度依次递减;种族也有个排列:西方人(这种时候不分黑白)、黑人(非西方国家的)、阿拉伯人、东亚黄种人。想不到吧,黄种人是排在最后的,日、韩也未逃掉,只不过中国人又在日韩之后。

这样排纯属偶然,还是精心算计?由于将一眼能看到的种族主义模糊掉了,不深解西方近现代史,是很难看透玄机的。我这样一个有心人都费时颇多才看出门道,未解西方那些藏而不露历史的人,怎么可能看穿这天方夜谭般的算计?我若转到中国电视台想弥补在法国电视台看不到的中国运动员身影,结果有时也是同样的,因为部分国内传媒以西媒马首是瞻。所以我时常落入绝望中,这么聪明的统治者控制世界的那一天不会遥远。至于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放黑人一码,东亚黄种人又为什么被排在最后,以后有机会再谈。

我从头至尾细看了,日本人得金后也没有西方记者采访的画面,但至少还留给他几个本国媒体采访的镜头;中国人则连日、韩都不如,没有一秒钟的采访画面。没法像乒乓球和羽毛球那样将整场运动会抹掉,就在画面上做手脚。这些“画面操纵手”对人的心理有透彻研究,反复炒作的消息和重复的画面,才能收进每个观者个人的心理影像史,通过巧妙诱导的个人视角,又能返回去操纵历史甚至改写历史。即刻的真实是无足轻重的,留下来的会轻而易举地取代它,变成真实。这就是为什么法国各大电视台的剪辑权是握在极少几个核心人员手里的。此大权绝不旁落,莫非把“新闻”当作武器,视“舆论”为战争乎?否则何必权力如此集中?如果承认传媒是能量堪与政权媲美的权力,如此集中的控制,是不是也是一种形式的“极权”?所以在这里,大财团只要暗暗控制总编、主持人和剪辑师等寥寥数人,根本不需要再出面干涉什么。

由此你若在比赛冲刺前有事离开几分钟,假如金牌又恰恰被中国人拿了,折回后就很难知道金牌花落谁家。凡中国人得金牌,盯着看才可能看到,一旦错过你就无法获悉了,因为他们连“新闻回顾”时都有意绕开,这叫“后消除法”。这种手法你若追究,他可以狡辩:我没有封锁新闻。但这样暗做手脚,且长此以往,绝无例外,就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新闻封锁,让你存而不在。赛后,我连问了好几个法国人,无一人知道中国拿过金牌,遑论得悉中国无论是金牌数还是奖牌总数都与美国一样。在这后一点上,法国媒体连暗搞都放弃了,直接撒了一个谎,说美国第一,德国第二,但为了谎不被识破,不公布具体奖牌榜。堂堂国家电视台!对金牌尚且如此,得银牌、铜牌的中国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根本就不存在,银、铜牌得主只要是中国人,观众不仔细去查该赛排行榜,就不知道二、三名被什么人得了。

恶意点评中国

再就是主持人,如果法国队在争奖牌,他们会叫得惊天动地,一点不夸张,如果是美国人冲向终点,他们也会叫得声嘶力竭,世界霸主嘛!小资是最看强权眼色调配热度的。余下的,用什么音频、取多少热情则与上述分配画面长短一样,也是随西方利益圈的辐射一层层向外递减,不知他们脑袋里装了架什么机器,可以如此精确地调节感情。轮到中国人率先冲向终点时,音频则降到了最低点,时常到最后几秒是沉默,问题是哪怕不是与法国人对阵,按理应该有起码的中立了,不!照样好像被偷了金子似的,有时甚至大叫着希望诸如摩洛哥或非洲某个国家赢,以我“狭隘”的观感,不知是否因为那曾经是他们的殖民地?最后看到中国运动员胜得无可争议、遥遥领先,就酸酸地开始翻旧账了。比如女子4×100米混合接力中国女队战胜美国队后,主持人就开始暗示,说多少年前中国女队也得过此项冠军,但是服用了兴奋剂。我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逆料其肚里水这么浅!

整个罗马世锦赛期间,我在法国的电视转播中,没有看到一个中国运动员领奖的画面,更不要说听到一声中国国歌,看到一次升旗了。柏林田径世锦赛时,最后一天直播,由于重头戏是女子马拉松,中国女孩奔跑的身影绕不过,但她冲向终点前我因事走开片刻,回来那镜头就看不到了,只听见全场掌声,镜头里却不见冠军身影,民众还是好人多,而且他们讲究集体风度,只要有一部分人鼓掌,余下的人必跟。大概这样一场大赛,如此有天赋的冠军,再不给一个画面太过分,镜头又转回冠军,但只有几秒,女孩与队友拥抱,接过五星红旗,正要展开,画面马上就被剪掉了,再也没有转回来。整个下午到晚上乃至第二天的田径赛总回顾,你可以想象,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再说奖牌数。早在去年北京奥运,法国电视台一开始转播中每天挂奖牌榜,后来中国金牌越来越多,超过美国时,奖牌榜就被撤掉了。而且不是自己玩不过就不玩了,而是美国玩不过中国,法国体育迷们就连知情权都被剥夺了,他们不知道谁拿的金牌最多,甚至奖牌在全球的分布也无权知情,因为体育记者们受不了中国拿得多决定不玩奖牌竞争了。也是从中国奖牌大增那一天起,媒体开始朝与原来相反的方向引导舆论。起先以为西方尤其是美国肯定是赢家,他们对奖牌非常在乎,转播中天天清点一番牌落谁家,后来情势逆转,奖牌榜便不见了,舆论的调子也随之逆转。

奥运直播每天有一段点评,由对中国极端恶意的电视明星加尔利耶主持,这个节目实际是给体育节目定政治调子,不让体育越“政治不正确”的红线。如开幕式很好看,加尔利耶就出来消毒,说那么漂亮是虚假的;如中国运动员表现出色,加尔利耶又出来敲打敲打被迷住的观众,说那都是不人道的“冠军工厂”炮制出来的,好像法美顶尖运动员不是靠吃苦练就的;中国金牌多了,加尔利耶就又出来做反向引导,说体育比赛重在参与,奖牌不重要,为此还有意为放弃比赛、令法国观众大失所望的游泳女将马努杜唱赞歌,说在“逃兵”的失败中看到了美,那三寸不烂之舌,硬可以讲歪理,把得金牌说成了一件坏事。

如果一视同仁倒也罢了,全世界取消比赛和金牌,我也赞成。但自己人拿金牌是英雄,中国人得金牌,就连金牌都成了过错?!罗马世锦赛也一样,中国因金牌拿得多,反倒令他们三缄其口,甚至编出德国金牌第二的谎言。等到柏林田径赛,中国只得一枚金牌,嘴上的封条就撕掉了,主持人在中国女子马拉松取得金牌后,讥讽地说:“中国在奥运会拿那么多,这回才拿了一枚。”法国民众到这时方得知中国在奥运会拿了很多金牌,可惜是体育记者为了挖苦中国人才漏出来的。在这里搞的又是模糊细节、偷换概念的游戏,中国的奥运金牌并不是靠田径得来的,把两个不可比的事物进行比较,目的不是知会民众,而是抓住任何机会、甚至不惜变相骗人,误导法国民众。

看到这一切我还能总结出什么别的逻辑吗?只得一枚金牌时,法国人就有权知道确切数字了;拿了十枚,真实数字就消失了;等到金牌超过美国,则奖牌榜整个被抹去了,这时候人们听到了从未在西方听过的“理念”——比赛是为了“交流”!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提过比赛是为了友谊,但中国人是在打败对方怕精神上伤害对方才提出的;西方人是在打不过时,为了贬低对方的胜利,才祭出这面旗帜。两个文明之间的鸿沟只在这一个细节里,便已经惊心动魄!

影像中的“消毒”

你读了上文再回头看2008年奥运会前发生的那些“离奇”事,大概就不再需要解释了。先是奥运开幕前声势浩大的舆论战,一块破布只要能拿来抹黑中国都可以硬说成是锦缎,到处展示。巴黎火炬受阻已有很多报道,我在此省略。媒体怎么对待火炬剩下的传递,我说出来,中国人大概都难以相信。伦敦、巴黎、旧金山这筹划好的“百慕大三角”过去之后,法国媒体几乎成了一座“灾难守望塔”,没有别的任务,就是盼火炬再“出事”。那种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简直就像小孩盼望鞭炮爆炸或水漫车翻一样可笑。最先寄望于阿根廷,然后又把希望挪到日本、印度、澳大利亚,估计什么地方会闹,就把特派记者早早送去等着。直到火炬传入东南亚,知道没戏了,火炬便在法国媒体上消失了。

“藏独”、阻挠火炬、呼吁抵制均未成功,接下来便打环境污染牌,注意这几乎是所有恶搞的最后杀手锏,因为最时髦、最道德、最受普遍认同。奥运开幕前那一个多月,特派北京的记者简直就像身负使命的“特工”,钻到北京甚至京郊最肮脏的角落(真要找巴黎难道没有吗?不往远去,市中心圣米歇尔地铁站楼梯上的尿迹和臭味难道还少吗?但中国记者觉得专挑人家这种事不地道!),或者找最穷的人,要不就是最激烈的异议人士,或挑最阴云密布的一天,连篇累牍报回空气怎么坏、城市怎么丑陋、百姓怎么穷、筹办怎么虚假……目的也很明确:一让法国公众对如此重要的体育盛会事先产生恶感,进而失去兴趣,这叫打“预防针”,他们有一整套拴牢百姓的谋略,法国国家足球队教练甚至在《世界报》上呼吁民众连电视转播都不要看;二是天罗地网地撒“消毒水”,避免开幕后任何正面的东西反渗过来;三不用公开号召,暗地恐吓百姓,让其望而却步,使北京宾馆饭店赚不到钱,拖垮你,这叫正面进攻不成,从后面进攻。

开幕式绕不过,但准备了“消毒”工具。电视二台主持人比拉利安那晚的任务傻瓜都能看明白,简直就是“政治铺导员”,时不时地敲打观众别光顾了好看忘了那是什么国家。就好比假如奥运会在美国举办,开幕式两个多小时的直播中,中国主持人时刻不忘提醒观众:“别忘小布什发动了对伊拉克的入侵或关塔那摩还关着囚犯”;又或“别看黑人运动员这么风光,美国监狱里可多半关的是黑人……”人们又会作何感想。那晚的解说做得之过分,让不少想好好欣赏表演的观众实在受不了,往电视二台的网页上发信:住嘴吧,比拉利安!坐在主持人边上是一位华裔老先生,他的角色是解释表演的文化内涵,虽然插话机会不多,但他也忍不住为中国辩了几句。事后他私下对我们说,我与他(指这位主持人)结识多年,但有什么用,他在下面又踢又掐不让我说!

尽管做了一切“消毒”工作,但也许开幕式和闭幕式太好看,挡不住百姓喜爱,若再“开放”下去,便有“危险”,因此到了残奥会,干脆开、闭幕式都不转播,而其实转播权是一并购买的。很多法国残疾人都没有料到,开幕那天他们等在电视前,不少人以为自己弄错了时间。那天专业体育台都一片沉默,我拨过去看,在转播汽车赛。有个体育新闻台更绝,那天根本提都未提残奥会开幕。有聪明者绕到西班牙、英国台才看到开幕式。其后每天的比赛转播缩减到不足10分钟,如果没有法国残疾运动员在那边,恐怕整个运动会就不存在了。这次“新闻封锁”在民间引起不满,因为损害了残疾人的利益,对残疾运动员也不公,如果不是损害到自己人的利益,只对中国人不公,无论何种“封锁”民间其实是普遍接受的。但由于媒体对不满情绪如墙一般封得严严实实,政权也装聋作哑,再加上这个民族可能颇识“大体”,很快就没有下文了。

政权与媒体在残奥转播问题上是不是串通好的?永远不会水落石出。人们只能从一个事实推测:转播的台是国家电视台,国家电视台的总裁由“视听传媒最高委员会”任命,而该委员会的负责人由政府任命,这圈绕的!有一北非裔女残疾运动员夺了金牌,面对镜头说出媒体冷落,电视台马上封她,请来另一位坐轮椅的金牌得主,此人深解媒体要听什么,不光配合媒体数落主办国(中国人为各国残疾运动员做了多少好事,有点良心的都不该这么做!),还解释批评法国电视的女运动员说那种话是“得金后头脑发热”。法国游泳冠军贝尔纳也是这种“识时务”的人,知道要上电视必须配合,而经常上电视就意味着广告和财源,他从鸟巢返回次日,便在晚间新闻中表示,自己很想为“藏独”效力,但一时缺乏“勇气”。自这番“勇敢表态”后,他就成了传媒宠儿。

北京奥运千培万训挑出的美女颁奖员,在法国的转播中几乎看不到。每次颁奖,画面有时切割到失衡的程度,就是为了不让中国颁奖美女与得奖运动员在同一画面里出现,如果因为某种角度实在切不掉,就把镜头拉远,让人看不清她们,因为特写画面穿透力是很大的,尤其是好看的形象。我花了好多年才证实法国电影界也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凡大众电影里的华人形象,必是脸呆或丑、动作可笑的,我起先以为找不到面孔周正一点的,毕竟华人在这里人数不算太多,后来看到电影圈放进一越南裔美女(两个因素:对昔日殖民地,不管其政体如何,一般手下留情;越南非竞争对手),才证实对华人是故意找丑的,而且专找有几分“卑琐” 相的。这些“画面阴谋家”从一百年前电影出现的那天起,就开始琢磨影像操纵和诈骗,精巧地操纵画面,足以将现实的力量打垮,足以抹去真实,篡改历史,虚构出另一种可以随他们摆布的世界秩序。

法国民众不知道北京奥运的象征物是什么样儿,“福娃”和奥运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就没有在法国媒体上出现一次,连体现奥运精神的这样一句话都容纳不了,雨果的故土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08.11.14 读者闲扯 艾未未

您表达了诸多对北京奥运的不满。对奥组委、开闭幕式、相关政策的具体落实……不担心会引起主流社会的不满吗?

社会应该允许并鼓励个人观点,我的观点只是13亿分之一的观点,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一个社会如果令个人失去观点得话,那一定是个不健康的社会。 

这次奥运还是非常成功的,受到了广泛好评。但您的态度却很另类,对张艺谋进行很不客气的批评,说他是“臣妾文化”代言,一个丧失了灵魂的人。

先谈奥运吧,张艺谋不值一提。首先谈中国为什么要申办奥运,中国申办奥运是希望世界重新认识中国的价值,同时希望与世界进行一次真实的接触。这是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一直希望做的事。申办奥运的初衷与最终结果是背道而驰的,变成了一场为外国人准备的闹剧,跟在月球上办没什么大差别,因为没有真正民主的参与。北京设置种种限制,气氛搞得很紧张,民工得离开北京,这不公平,毕竟是民工盖起了“新北京”,盖了鸟巢。奥运刚开始,报纸纷纷传达:“市民对奥运最大的支持就是呆在家里看电视。”这很滑稽,没有民众参与的奥运是什么样的奥运,一味地想讨好外国,只求安全不出错,这样的方式是很陈旧的。如果这样能够被认可得话,那么全世界只有北朝鲜能比中国办更好的奥运,用政府行政手段完成形式化的表演。拒绝公民参与,远离了真实的激情与欢乐。奥运过去了,北京的感觉是奇怪的。哦,几十万盆的花撤掉,还留下了什么?这是很空虚的事情,花大钱把气氛搞得很紧张,所谓成功指的是什么? 

媒体报道……

媒体报道,媒体报道永远都是成功的。什么样的媒体,有几家媒体说真话,越不成功的事儿说得越成功,就象神七还没上天呢,已经提前两天报道成功发射了。不说实话、昧着良心、欺骗公众,这叫什么媒体?任何一次奥运,即使最成功,也会有批评的声音。世界上没有不可批评的事情。关于北京奥运,中国媒体却没有丝毫批评,每天都是金牌。这金牌有用吗?这金牌是真的跟国民体质有关系吗?跟国民体质有关系的是三鹿的三聚氰胺。这很可笑,媒体就是昧着良心的一个群体。 

您刚才说奥运留下什么?起码还留下了鸟巢。

离开一个民主的、公民的社会,离开人的参与,鸟巢狗屁不是,就是一堆钢材。只有当这个社会更加自由,更加民主、人们可以自由享受这些建筑的时候,它才能够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据黄金周数据表示,鸟巢接待游客甚至超过了故宫。作为总顾问的您看到这种盛况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这个城市本身就该进步。我的感觉只是中国社会离进步太慢了,早就应该有 “猪巢”、“狗巢”、“猫巢”出现了。鸟巢之后应该有更好的建筑出现,这才是人类发展的共同目标和价值。

据说,您拒绝与鸟巢合影。确有此事吗?为什么?

很多国外媒体希望我和鸟巢拍张照片,我没这个兴趣。我干嘛要跑那么远去拍张照片,多没意思啊。  

通过此举来表示对奥运的不满?

有一点这个原因。我觉得如果把一届奥运会办成这样,实在不如不办。这是一个体制的问题。 

您说了这么多真话,需要付出很大风险吧!

不说真话也要承担很大风险。那些喝奶的婴儿,他们得罪谁了?他们还不会说话呢,肾胆已经结石了。在中国,无论如何都在付出着风险。由于别人不说真话,你付出了风险。那些孩子们就是因为我们长期不说真话,而付出了风险。每个人都别想逃脱这个责任。  

最近您入选了英国《艺术观察》杂志“全球当代艺术界最有影响力100人物”,位列第47,在华人中排名最高。 但是您却说自己应该排名第一。

评审有自己的标准,说是“综合影响力”。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应该是第一名,而我恰好是47名,有点不上不下。 

不担心被批评“狂”吗?

这有什么狂的,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是艾未未,我狂也是为人狂了一把。 

作为当代重要的艺术家,我们发现您似乎并不把艺术当回事。

它确实不是一件事。艺术之外更重要,或者说与我们的关系更真切一些。 

您说喜欢作艺术家,是因为艺术家可以什么也不做。可实际上您却什么都做,画画、摄影、建筑、策展,甚至很积极地写博客

艺术是对社会的一个逃避。我所做的这些都只能算做一件叫做活着的事。既然活着,证明自己是活着,尊重自己的兴趣。没有必要由于你是什么而回避什么。你还得面对,看到不合理的事情,会形成自己的看法,试图做一些改变,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认为它是可以被改变的。你会有很多失望,争取,然后可能是更多的失望。  

在当代艺术如此繁荣的情况下,您还认为做艺术是对社会的一个逃避吗?

当代艺术并不繁荣,我们今天看到的当代艺术只是一种表面的准艺术现象而已。当代艺术的真正繁荣应该直接参与到社会变革中,对社会的美学伦理学产生影响。中国的当代艺术显然只是时尚的一部分,并没有在这方面付出努力,产生真正的效果。 

但是它却成为继股票、地产之后的第三大投资。

那跟繁荣没关系吧,只能说它会成为股票、地产之后的第三大泡沫。 

您写博客是为了什么?您有那么多时间吗?

互联网是中国发生的最伟大的事件。它改变了传统意义上的信息获取与表达,使公民有可能直接获得信息,表达愿望。尽管话语权还是受限,但已经完全不同了。因为传统媒体不说实话,没有真情表露,媒体精神已经荡然无存,彻底失去公众的信任,步步走向衰亡。互联网是更直接率真的做法。 

我们很好奇,您涉猎这么多,最终到底想做什么?

我最终最想做的是把时间给耗过去。来到这了总要走路吧,通过这种那种方式。就慢慢蹭着吧。

慢慢蹭完这一生?

是。 

您说,中国设计比中国足球还差?

中国设计比中国足球还差,中国教育比中国足球要差更多。我觉得中国只要一沾到体系体制,就漏洞百出,陈腐且衰败,这就是中国现实。 

那么在中国我们有没有大师?

所谓大师必然是改变了人类美学标准的人,是开拓了我们视野的人。有这样的人吗?当一个社会不鼓励人文精神、人文价值,不是公民社会,缺少民主意识,缺少自由思考的空间,就会是一块贫瘠的土地。 

此时此刻,您感觉这里很贫瘠?

这是非常贫瘠的一块土地。 

有人调侃,艾未未的运气是从您的工作室这幢大房子开始的。是吗?

确实如此。99年我盖了这房子,那时我回国六年,完全没有事情做。做了几本艺术的地下刊物,做了中国艺术文件仓库,但没太多事情做。盖了房子后开始做建筑,接下来就是各种事情了。 

您已经在这个大房子里住了将近十年,而今感觉如何?

很好,很奢侈啊。这里有很多阳光,有十多只猫与我分享空间阳光,还有很多来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朋友们。 

这块地的租期20年,还有11年就到期了,到期了怎么办?

我自己都会到期的,说不定我比它先到期。 

哦,不要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是客观。我没有未来,我只有今天。 

通过建造这个大房子,您认为建筑是很简单的事?

建完他们说,这是很好的建筑。啊,建筑原来是这么简单。我应该是天生的建筑师,小时候在新疆时,我搭过炉灶砌过火墙,然后,书架、床都是自己做的,我天生就应该干这事。

 这个观点有可能令很多建筑学院的教授学生们悲哀。

那些教授天生就是蠢人,后来更是误人子弟,他们教出的学生就更蠢。学校就是蠢人的去处。他们必然得到同样的结果。

“鸟巢”之后呢?您还觉得建筑简单吗?

非常简单。鸟巢是我们在几个小时内做出的方案,方案后来经过多次演变,但最初的概念形成只用了几个小时。好的建筑应该是非常简单的。 

 您认为什么事情是很难的?

有些事太难了。比如说中国的文化。我觉得中国好比一群人,生活在一幢很旧的房子里,形成一种很深的习惯和做事方式。而你明明知道这个习惯与做事方式已经使这群人的生活处境异常悲哀,但想改变它却太难了,习惯与本性是很难改变的。

 选择这么偏的地方住,是否不太喜欢城市?

那倒不是,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呆。相反我热爱城市,我在新疆戈壁上长大的,深知“田园生活”的困境。城市就是热情、力量、效率一切我喜欢的东西都和城市有关。我所说的城市不指北京,北京算不上一个城市。北京是离人性最远的地方。

 您走过那么多国家,住过各式各样的城市。哪个城市最符合您心目的城市。

不同城市不同特点,一个一个说不是太有意思。我只能说北京是城市中最糟糕的城市。 

您对城市的审美是什么?

城市首先要有更强的效率、更高的自由度。它能满足我们的不同欲望和可能,这是城市形成的理由,它的强度与密度使它不同于田园或乡村。人们在城市里可以获得共享与支持,才是一个健康的城市。显然北京并不具有这些特征。  

您曾经提出任其生长、甚至乱的城市才叫好。

对。城市的理由就是使它有它更大的自由化与丰富性,而这种特征是在其它任何人造的环境中不具备的。一个强行规划的城市是非人性的,不适合居住的。但这不是城市的错,而是某种机制的错。显然他们在浪费资源,在摧毁城市的可能性。  

有没有设想过一种和谐的生活?

生命是不能回避矛盾的,矛盾和冲突构成生命的主要特征。和谐只可能是一种追求,但绝不是一种现实。 

感觉您是非常奇怪的。您说“自己什么也不是,是狗揽八泡屎,泡泡舔不净。”,但毫无疑问您却是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

生存本身是个悖论吧,我们都在矛盾在分裂之中,在不可解脱的困境中。这在一些人身上可能反映得更多一些。 

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因素起了关键作用?

可能与基因的某次错误组合有关,这并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也没有兴趣,我认为很难再找到一个比我更平庸的人了。可以诚实地告诉你,我确实是极度无聊的人。  

 很多人对您评价:“天生的叛逆者与破坏者,放肆不羁又淡泊名利。”这句话准确吗?

所有人都试图用世俗价值系统来对周围的世界进行评价。这些评价本身是没有血色,没有味道,没有温度的。生活本身要残酷,暴力得多,也更加不可解。我不太在意这些评价。

 为什么始终都有那么多的愤怒?为什么有那么多东西看不惯?“为什么我的眼中始终有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句诗能够形容您的心情吗?

我们不是一代人,想的问题截然不同。如果我眼睛里有泪水,一定是有什么脏东西掉到我眼睛里了。我的愤怒可能来自于对个人、对人类所蒙受的羞辱,和人的处境有关。 

是悲悯吗?

是自怜。我在其中。

按说您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了挺大的声望与荣誉。换了别人,即便不感恩戴德也可能被“招抚”了。

我觉得一个人从出生起,不管是什么样的处境,就已经获得了至高的荣誉。任何其它的荣誉只可能消减这个荣誉,我在为人的最高荣誉而战。 

您曾经说,如果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一行字,应该写“一个经典的人格分裂者,代表了那个时代所有的缺陷。”

我不能做到言行一致,思考是断裂的,用人格分裂来形容比较形象。至于经典只能说在我身上比较明显。 

做一个自由的人。现在您做到了吗?

没有人能达到自由。自由是态度,一个价值取向而不是一种真实存在。你可以一直在朝自由靠近,最终的自由是死亡。

2008.10.27

整理自《读者》原创版第12期 一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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